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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畫如墨】十七、白霧

 

  陳筌佑並沒有在他家過夜,他只要孟睿好好打起精神,不管是不是原本認識的孟睿都好,反正都是他朋友,四捨五入來說是同一人。

 

  他走的時候時間接近深夜,夜晚一片靜謐,孟睿從窗戶朝外頭看去,夜晚的街道比起白天冷清許多,但熱鬧依舊。他看著陳筌佑的身影消失在視野裡,最後跟黑夜徹底融為一體。

 

  『你們接下來就要場販了吧,所有事情還是等之後再說吧,反正你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被送回來,也可能永遠回不去。既然如此不如別想了,反正也沒有答案,多煩的而已。』

 

  是這個道理沒錯。

 

  他簡單收拾剛剛吃過的東西,倒給陳筌佑的茶喝完了,孟睿自己那一份倒是沒動多少,幾乎還是滿的。孟睿坐到沙發上,慢慢把那杯茶一飲而盡,腦裡浮現的是《失而復得》進行中的封面。

 

  他的時間的確不多了,不應該再分神給這種充滿未知數的事。找到一個窗口之後他的壓力少了許多,陳筌佑對他的信任高得難以置信,他原先想的說詞半個都沒用上,也不知道是做人太成功還是對方太好騙。

 

  他沒像之前那樣繃著神經,看了下手機,時間正好午夜。孟睿沒什麼睡覺的意思,索性把電腦打開,開始封面的配色。

 

  有些事情很不可思議,像是在心裡亂成一團的時候,腦海中會源源不絕地浮現配色,就好像畫真的活過來,裡面的人有了生命,跳出框架,出現在你面前。孟睿拿著繪圖板,一筆一畫勾著線,再加上顏色。

 

  場景似曾相似,讓他憶起當年離開孤兒院後,他也是這樣畫著畫。唯一的不同的──是當時白沫會坐在他對面。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的?為什麼會喜歡上她,一切都太過順理成章,自然得理所當然,自然得讓他忘了,到底為何會如此傾慕一人。

 

  不是細水長流,也不是轟轟烈烈,沒有激情更不溫馨。他們之間早過了那樣的年紀,也許這種感覺已經不能算是喜歡,應該要是更複雜、更糾結、更一言難盡的情感。他只是本能地感到安心,只要那個人在身邊,就沒有完成不了的事。就像人需要空氣,不僅平淡無奇還更枯燥乏味,但卻不能失去。

 

  那是習慣,是依賴──深植骨隨且難以言喻。

 

  孟睿完成得很快,這大概是他接下封面以來最快的一次。接著他又以很快的速度完成封底,之前封面的初稿很快就過了,就是封底他們商量了很久還是沒什麼結論。

 

  原先封面給人一種很迷茫的印象,他是想要在封底抹去那種雲裡霧裡的感覺,來個撥雲見日。構想挺好,白沫也認同,就是差在打稿的圖應該要怎麼表現,這問題苦惱他們很久,想了很多方案都被打回來,白沫提的建議太抽象,也不大好具現出來。

 

  後來,他乾脆循著原來封面的圖,勾了幾筆霧散去的樣子,女孩周圍還是霧茫茫,她的臉跟封面不同,一雙眼睛熠熠生輝、充滿光彩,微微笑著,眼尾也勾了起來。

 

  這一次有了稍微模糊的背景,女孩拉著一個人的手,那人的身影被霧擋著,看不清樣貌,但還是無法掩蓋圖裡想要傳遞的喜悅。這個底稿迅速過關,上色自然也沒什麼問題,白沫還表示看的時候封面封底就像自己完成了一個故事,特別驚艷,不愧是筆畫大神。

 

  對此他一笑置之,沒什麼放在心上。

 

  他一一點開畫稿端詳,確認無誤後把檔案儲存一併發給白沫。

 

  他的腦袋還處於高速運轉狀態,孟睿想了想,還是去冰箱倒了一杯茶喝。剛剛畫稿時他的腦中浮現一個鮮明深刻的印象,他畫的時候沒想太多,只是覺得就是它了,事後想想,他的範本根本就是白沫。

 

  算了,不想了。即便沒什麼睡意,孟睿還是到床上躺著,他做好了失眠的準備,不料意外好睡,竟是沾床意識就熄了,一夜好眠。

 

  隔天一早他收到白沫的訊息,上面說封面沒問題了,她會通知印刷部門,過沒多久就能打樣刊出來,讓他好好休息,過陣子的場販云姊有意辦場簽售會。孟睿看著訊息一陣無語,簡直是驚天大噩耗。還沒時間讓他消化訊息,白沫的電話接著打了進來。

 

  『早安啊筆畫大神。』

  「不早了,快能吃午餐了。」

  『噢,那午安。哎,這種事不重要,我要跟你說封面真的超棒的!我看了特別感動!突然有寫續集的念頭!』

  「那我能不參加簽售嗎?」

  『不行。』

  「……」

 

  他想掛電話了。

 

  另一頭的人似乎察覺了他的想法,連忙道:『欸你別這樣,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你以為我就想簽嗎?這真簽下去手要廢好幾天的!』

  「不是這個問題,云姊就算了。妳又不是不知道我化名筆畫是猴年馬月的事了,我都簽如墨。」

  『那很好啊!你連我的一起簽了吧!愛筆畫大神一生一世!』

  「……」

  『好吧,那你想想我如果把實話告訴云姊她會說什麼?她肯定跟我說這個題材不錯,可以接著寫下一本。』

  「……」

 

  還真有可能。

 

  白沫繼續動之以情:『你再想想,你捨得我一個人在那裏簽,你在旁邊納涼嗎?都不會良心不安?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你又知道我以前怎麼樣了。」

  『哎,都是孟睿,差不多啦!反正你穿都穿來了,你在那又不可能跟白沫一起場販,不簽白不簽啊!』

  「……」

 

  對頭的人說得天花亂墜,果然是成功的文字創作者,嘴上功夫也特別了得。還沒給他反駁機會直接把電話掛了,先斬後奏用得很溜。

 

  神他媽不簽白不簽,為了拖人下水無所不用其極。他覺得來到這裡之後,脾氣變得很糟,大多是被白沫氣出來的,跟她認真肯定會折壽。場刊是下個月月底,孟睿交稿比預期的快,還有好幾天才到月中,他最近除了陳筌佑的圖之外沒有其他稿子,的確能好好休息。

 

  他湊合著吃了午飯,趁著天氣不錯到外面去走走。自從來到異世,他好像沒有一天閒下來好好看看周圍。太相似了,卻不是一個地方,有時還會產生是不是只是做了一場夢,很快就會消失的錯覺。

 

  他在家裡畫了幾張練習稿,又拿了幾本書看,總算挨到下午陽光沒那麼強的時段。他到附近的飲料店買杯飲料,之後一路走著晃著,最後晃到剛來到這裡時看見的廣告刊版。佔著很大的篇幅,每次經過都會忍不住回頭看看。

 

  那個戴著草帽的女孩異常眼熟,雖然四捨五入算是自己畫的,但他一直有一種曾在哪看過的感覺。女孩的年紀不大,看起來不過十四十五,飄逸的裙子加上蝴蝶結草帽,他總覺得透出一股匪夷所思的感覺。

 

  但最讓人費解的還是筆款上的筆畫兩字,孟睿瞇起眼看了一陣,最後還是離開了。工作室最近在趕工,這次場販除了如墨的《失而復得》之外,席寧仁似乎也要臨時出一本突發本,云姊提的主意。

 

  席寧仁的進度一直可以,但是臨時想的東西沒有在進度範圍,導致他開始趕工,連帶的陳榕榕也跟著一起忙,苦了人家姑娘,三天兩頭抱著繪圖板蹲點工作室,有時還乾脆睡在裡面,醒了又繼續畫封面。

 

  席寧仁的進度倒是一直沒落下,每天都有固定的字數量。對比一下他的跟某人的,他想起了白沫每到截稿日前的極限衝刺,頓時覺得人還是不能比較,太傷感情了。

 

  他想找個時間問陳榕榕車禍的事,但看人忙得有一餐沒一餐,覺得自己再去攪和有些沒人性,只能另選時間。

 

  在家裡跟工作室鬼混久了,一時之間閒下來還真不知道能幹嘛,他在附近的商場裡瞎轉,最後隨手買了幾件衣服跟一些家裡的日用品。途中路過了那間醫院,他的胸口攪了幾下,痛得他險些罵娘,趕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回家後他把東西放好,又隨便湊合了晚餐,日子相當隨便。白沫沒有傳訊息給他,估計忙她的個誌去了。他難得撿到的清閒時間卻不知道要做什麼,最後在家裡瞎找了幾本書看。

 

  『孟睿』家的書很多,大多是自己以前的作品或是接稿送的樣刊,最多的是白沫的書,每一本都有。白沫的商稿多到數不清,個誌三本也全都有,他隨便抽了一本起來,書皮還蠻新的,應該沒怎麼看過。

 

  『筆沾了墨畫在紙上留下痕跡,每個人走過人生的每一段都會留下足跡。我人生中那道染墨的筆跡一直延展,無窮無際。我在等他,那個拿著筆的人,一筆一劃書寫著曾經、現在,與未來。』──如墨《染墨》

  「果然像是白沫會寫的東西,有夠抽象。」

 

  孟睿看了文案有些茫然,最後還是默默把書放回去。他大概知道書皮為什麼新了,古今中外的孟睿思考迴路應該都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