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題故事】擦肩

1 / 2

00、

  我很喜歡他。

  第一次初遇,是在家裡附近的公車站。我看見一個男孩,明明手裡拿著傘卻不用,戴著兜帽掩蓋若有似無的細雨。他一隻手握著傘柄,另一隻插在褲兜裡,腳踩運動鞋。

  我正想著要不要喊他,又覺得這樣的行為有些突兀,正當我舉棋不定,猶豫該用什麼話起頭時,他轉過身來。那一瞬,我的嗓音哽在喉嚨,上不來也下不去,漸大的雨勢淋濕了我的思想,雨聲卻被心跳聲驅逐在外,什麼也聽不見。

  須臾,我什麼念頭都沒了,原先要跨出去的步伐堪堪止住,真是沒出息,我想。

  他有一張過分出眾的臉,雖然兜帽蓋住了部分的臉,卻沒能掩蓋他的鋒芒。他的五官立體、雙眼皮很深,眼尾微微彎起,眼眸裡卻沒有溫度,薄唇抿著,看上去心情不大好。

  他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後又轉過頭。講真,要不是他長得太過惹眼,看上去倒像個故意淋雨體驗人生的中二少年。

  因為那一眼,我的心臟快跳出來了,撐著傘在原地風中淩亂。我歎了口氣,在寒冷又飄雨的不友善季節,狼狽地體驗一把何謂一見鍾情。

01、

  入冬的天氣並不友善,接連幾天的暴雨澆熄了我難得的假期跟熱情,我日以繼夜地盼,總算在開學日盼到一個雨過天晴。下過雨的城市還殘留著水氣,我踩在泥濘上時,能感覺中心略微下沉,潮濕的泥土鬆軟,我的腳差點罹難。

  我舉步維艱,總算到了公車站,我又看見了他,自淪陷那天,我每天都能看見他。他的穿著始終如一,萬年不變的帽衫牛仔褲,還有耐穿的運動鞋,跟這些一樣如影隨形的──是他看著我的眼神。

  從他的角度能很快地發現我,他朝我揮了揮手,嘴角揚起明顯的幅度,就是個陽光開朗的少年,彷佛第一天看見的他是個假像;我們是在我某次鼓起勇氣搭話後熟起來的,我對他的印象幾乎沒變,就是發現他比我想像中要開朗得多。

  他有一雙漂亮的藍色眼睛,我想大概是混血,他說話沒有口音,尾音跟他的眼角都是上揚的,給人一種舒服的感覺;不過,我總覺得我在哪裡見過這樣的眼睛。

02、

  我們搭同一班車,每次都是先到我的學校,這時,他會笑著跟我說再見,還有明天見。我不知道他的目的地是哪裡,我沒問起,他也沒說,我想那並不重要──只要我們能一直見到面,那些事都不重要。

  他看起來年齡跟我差不多大,也有一些小習慣,像是喜歡坐靠窗的位置、喜歡戴著耳機聽歌、喜歡在看見我時招手跟我問好。就是有時候我們聊天時,我總被人用複雜的眼神看著,這時我會有點尷尬,或許我們真的太大聲了,應該控制自己的音量。

  「說起來,公車上的位置很難搶,你到底怎麼每次都幫我占到位置的?」
  「你猜。」

  他笑瞇瞇的,感覺就不懷好意。我兩手一攤,對他這種無賴行為沒有半點法子。雖然我常跟他在同個站牌相遇,但他固定搭的應該是前一站,大多時候我上車時,他已經在位置上了,而他總有各種方法能幫我保留一個空位。

  公車上的路程很長,大多數我會戴上耳機防噪,但不影響我跟他說學校發生的事。我和他抱怨功課、抱怨繁瑣的人際關係,偶爾會聊聊班裡人的八卦,誰喜歡上誰,誰又跟誰分手,他總是靜靜聽著,然後適時回應幾句,再對我微笑。

  他時常給我一種感覺:一種他好像不懂,但試圖想要理解,並給我回應的感覺。有時我認為他在敷衍我,可我還是很高興,至少他還願意回應;哪怕語句簡短、哪怕牛頭不對馬嘴──大概喜歡就是這樣無可救藥。

03、

  我對他其實並不瞭解,我知道他每天會搭幾點的公車、我知道他習慣坐靠窗的位置、我知道他喜歡聽我說話;可我不知道他的目的地是哪裡、不知道他為什麼總是坐靠窗的位置、不知道他為什麼不愛說話。

  我瞭解他;卻又一無所知。

  不過值得高興的是,每天我們的關係都更近了一步,至少我們從在公車上「偶遇」的關係,變成能一起出去玩的關係。他開始主動跟我說話、主動提起話題,但都喜歡在沒有人的時候,像怕人聽見他的聲音。

  「說起來,你是不是不喜歡別人聽到你的聲音?」
  「為什麼這麼問?」

  他接過我幫忙買的飲料,吸了一口,似乎對味道感到新奇,他湛藍的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恢復原狀。

  「因為有人的時候你都不跟我說話。」我跟著吸了一口,對他的反應感到好奇,「你沒喝過珍珠奶茶嗎?」
  「這是第一次。」他這樣說。

  我忍俊不禁,似乎對自己又知道了他的一件事情而感到高興。雖然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不過我沒有那麼迫切地想知道答案,每個人可能都有一些不想讓人知道的事;反正相處久了,總會知道的。

  我常常跟他出去玩,自從關係熟稔起來後,他跟以前相比已經不木訥了,至少說的話變多了,但不在人群中說話的習慣還是沒變。有時我們去公園、有時跑去爬山,甚至去湖邊坐著看水面,他喜歡人少的地方,討厭人群。

  我想,他大概不是不在有人的地方說話,只是不喜歡人罷了。我又莫名感到高興──他是不喜歡跟人說話,可他會跟我說話。

  「幹什麼一個人傻笑?」
  「很明顯嗎?」我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看著他,沒什麼實感。
  他的眼尾彎起,形成一個好看的弧度,「很明顯,而且看著真的很傻。」
  聽著他的回答,我又笑了,這次應該不傻了:「沒什麼,就是想笑。」

  我開始覺得,他或許也喜歡我。

0.5、

  我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當我醒來時,發現人生地不熟,我還穿著我不理解的衣衫,髮型也改變了。我在一棟大房子裡,這裡似乎是我在這裡的住所,我花了一些時間消化龐大的資訊量後,開始到處走動。

  房子裡比我至今看過的任何風景都要壯觀輝煌,它不需要燭火就能提供照明,要洗澡也不需要燒水,甚至穿著的款式多樣。不過我並沒有在房子裡看見任何人,看來我在這裡大概是沒有家人的。

  很多地方的機關我都無法理解:有人在裡面的箱子、能夠快速移動的鐵馬,還有能聽見聲音的盒子。

  我沉默半晌,開始意識到自己可能到了一個不得了的地方。

1.5、

  我發現這個世界的人看不見我。

  我走出房子後,跟外頭的世界相比,在房子裡的新奇簡直像小巫見大巫,這應該是個科技發達的世界,以前需要數天才能達成的事情,在這裡分分鐘就能解決。

  我試圖去理解這個世界,有個叫網路的東西很方便,讓我知道了不少資訊。但有些情報還是親身體驗過才知道,例如在頭頂上那個又綠又紅的東西是行走的指示牌,負責告知你什麼時間不能前進。

  我是有次差點被撞之後才明白的。

  會移動的鐵馬撞不到我,事實上我似乎碰不到這個世界的東西,人們也看不見我,而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到我原本的世界,迫於無奈,我只好繼續瞭解這個世界的一些基本常識。

  當我越來越瞭解這個世界後,我開始能碰觸到東西了,只是人們依然看不見我;應該說,大多數的人看不見我。這個世界的通用物品是一堆畫著人臉的紙,人們會利用這些紙去交換所需品,他們稱這個叫「錢」。

  只要我有需要,還是有人能看見我的,像是賣東西的人就看得見我,不過客人就看不見了;有時我發現排在我後面的人看給我東西的人的表情像在看一個瘋子,儘管他什麼話也沒說。

  那不關我的事,反正都是各取所需,東西拿到了我就走了,其他事情不在我的考慮範圍。

  開始下雨了。

  我被困在外頭回不去,只好躲到房子裡,這裡也有店員,我對這個世界的專用名詞越來越瞭解了。他看我淋得很濕,又戴著兜帽,問我要不要買把傘,我才後知後覺,明白自己又走進了商店。

  傘買了,但我不知道要怎麼用,我站在站牌前面,我知道這裡的鐵馬是能上去的,每次一停下來,上面都有很多人。只是人生地不熟,偶爾坐著坐著,容易回不了家,但問題也不大,繞的路大圈一點,還是能回去的。

2.5、

  我現在很慌,我在這個世界看見了我暗戀許久的人。

  他似乎跟我的目的一樣,都是來等那個能上去的鐵馬。雨勢漸漸小了,我一轉頭正好看見了他,他還是一樣耀眼,也穿著這個世界的衣衫,可是那張臉我絕不會認錯。

  我看愣了,等回過神後匆匆別過頭,就怕自己的蠢樣被發現。仔細一想,那是我第一次跟他四目相對,以前他總被人群簇擁著離開,難得現在的他身邊一個礙眼的人也沒有,我跟他擦肩而過這麼多次,一直希望他能注意到我。

  誰能想到,曾經覺得渺茫的願望在異國他鄉猝不及防實現了。

  他是少數能看見我的人之一,而且這個他很喜歡我,我知道他喜歡一個人時的表情,我對他過於瞭解,我不知道該感到高興還是難過。他比以前我知道的要來得開朗健談,對我來說是件好事,因為他的聲音跟以前一樣好聽。

  以前跟現在,我一樣喜歡。

3.5、

  他像是擁有數不盡的好奇心,他喜歡問我問題,我想告訴他,但又無法回答他,到最後顧左右而言他,看起來窩囊到了極致。或許,他並不想知道答案,他只是喜歡做問的動作,就為了跟我有更多話題。

  我這個想法很自戀,但看到他的笑臉,我覺得我是對的。

  有人說曖昧期是種甜蜜的負擔,以前我覺得狗屁不通,現在嘗到了點甜頭,覺得還真是不無道理。我知道他喜歡我,他看我的眼神太過殷切,清澈的眼瞳裡埋著渴望、企盼、憧憬,甚至還有繾綣到無盡的愛慕。

  我享受這種感覺,既開心又害怕,我不想戳破它,現在這樣就很好。

  我開始能夠接近人群,但礙於以前留下的習慣,我還是不習慣去跟他們交談。我跟他的交流更進一步,不只在公車站,我們在其他地方約會──公園、山裡、湖邊,任何沒什麼人的地方。

  他笑的次數變多了,最近甚至看著我傻笑。我想問他你是不是喜歡我,也許我們能試一試,可我說不出口,儘管我有九成把握;我還是害怕那個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成真。

  我害怕我們連朋友也做不成。

04、

  我最近開始頻繁做夢,我夢到了以前的時代,夢裡的自己穿著官服,被人群簇擁著上車,看上去風光無限。可我一直感受到一股灼熱的視線,說不上來,但我覺得我應該是認識那個人的。

  我跟暗戀對象的會面將在期末考之後結束,那時放假了,或許他會出去旅遊,我也可能不在家,我們有很大機率見不到面。我很懊惱,到現在他都不肯告訴我他的聯絡方式,往好處想,到現在還沒斷了聯繫根本是奇跡。

  想到以後的分離,我突然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聊天都提不起勁。他發現我的異常,但沒說破,我不知道該說他體貼還是罵他傻。他只要關心一下我,我不就能順理成章跟他說了嗎?

  可他沒給我機會說。

  「你覺得,我們會分開嗎?」
  他像是沒反應過來,表情愣愣的,「什麼?」
  「你想,我快放假了。放了寒假之後,我可能不會在家,家裡要出去旅遊,也可能要回外婆家,到時就不能跟你見面了。」
  「這樣啊,那我等你回來,多久我都會等。」

  他的表情很落寞,看上去很不對勁,彷佛再也見不到面似的,明明該難過的人是我,憑什麼他看起來比我還傷心?

  我越想越氣,口氣也不太好:「你為什麼不肯告訴我聯繫方式?你是不是根本就討厭我?」
  他的語氣無奈:「我真的沒有,不管你相不相信。」
  「不可能,這個年代怎麼會有人沒有手機。」
  他頓了一下,好似在斟酌措辭,「我的確沒有,因為一些特殊原因,我一直沒有聯絡方式。」
  「是嗎。」

  我不相信他,那場談話不歡而散。

  我又做了夢。

  這次我隔著簇擁的人群,看見有個人看我的眼神跟其他人不一樣,沒有崇拜、沒有憧憬,只有擋也擋不住的深情蜜意,沉在那雙漂亮的眼睛裡。

  那個人太好看了,他僅僅那樣站著,就能吸引我全部目光,可我只匆匆看了一眼,就隨著人群上了車,後來我再也沒看見他。

05、

  我跟暗戀對象陷入冷戰。

  應該說我單方面冷落他,我發現他還是會定期出現在我們平常相約的地點。我偷偷蹲在一旁沒出去,看著他從日出等到日落,臉上的表情逐漸失去光彩,後來黯然離去。

  可即使被放了鴿子,第二天一早,他還是會準時出現,再重複經歷一次昨天的失落。我有些不忍心,可總在踏出去的前一刻硬生生止住步伐,我告訴自己,還不是時候,不能心軟。

  自我們冷戰後,我做夢的次數逐漸提升,我從群臣口中得知,上次看見的人是朝廷的將軍,戰役剛結束,凱旋歸來,穿著便服佇立在街上。哪怕沒穿著盔甲拿著武器,他身上的氣場依舊駭人,但英俊的容貌總讓人忍不住注意他。

  武官跟文官離得很遠,都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可我們其實沒什麼交集。頂多在朝廷上開著朝會時能見到,再不然就是散會後的擦肩。他總是穿著厚重的鎧甲,我看不清面容,對他長相的記憶,只能仰仗第一眼的驚鴻一瞥。

  最近的世代很不安穩,敵國紛紛撐竿起義,戰爭的號角響起。皇帝征招部隊遠征,他自然也在其中。一仗要打很長的時間,他接下重任,準備在幾日後啟程討伐敵軍。

  隔日,我在街邊偶遇了穿便服的將軍。那是我第二次看見他的臉,平常總是擋得嚴實,只露出一雙眼睛。他叫住我,語氣罕見地有些窘迫。

  「先生,若是我凱旋歸來,能否答應我一個請求?」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平時這麼從容穩重的人,竟手足無措,慌得像個孩子,讓我相當新奇。

  「當然,我相信將軍定能凱旋而歸。」
  他總算露出了笑容:「那就借您吉言了。」

  我從夢中甦醒。

  朦朧之間,我似乎抓住了關鍵。那張臉跟記憶中的景象重迭,浮現了同一個人的身影。這一切過於荒唐,甚至荒誕、不可理喻,可我就是覺得該試一試。

  隔天一早,我出現在平時相約的湖邊。他早早就到了,像是不抱期待,那麼高一個男孩子,雙手抱膝坐在湖邊,盯著水面發呆。我走過去喊他,他似是驚喜,又害怕是錯覺,遲遲不回頭,但我隔著水面看見了,他的眼睛睜得很大。

  「你再不回頭我就走了。」

  我作勢要走,他連忙起身拉住了我的手。

  「我以為……你不想再看到我了,所以我有點不敢相信。」

  他淺淺地笑了。我愣在原地,時間彷佛回到很久以前,那位將軍凱旋歸來,他的盔甲上沾滿了鮮血,身上是大大小小的劃傷;可他依舊堅定地向我走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最後,他站到我面前,我又對上了那雙眼睛,時至今日,情意繾綣、溫柔依舊,我恍然大悟。

  ──原來,不是錯覺,他是真的喜歡我。

5.5、

  我願用盡所有,只為他一個回眸。

/

題目:雙方都心知肚明但都沒有說破的喜歡、前世的五百次擦肩才換來今世的一次回眸、雨後潮濕的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