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月色正美

最近很喜歡在晚餐過後，去車站附近散步，享受黑暗天地帶來只剩下我的那種獨處寧靜感。西元二零二六年，四月三日，上午天氣溫和涼爽，到了下午颳起強烈的大風，我坐在書桌旁滑手機玩著小遊戲時，一直聽到窗外檳榔樹婆娑舞動的沙沙聲，那粗魯的狂風卻毫無憐惜地拼命呼嘯，它又來了，我心想。每到清明時節，午後的天氣總是在天朗氣清下狂風大作，外觀看起來風和日麗，但誰知內心的暴風不停狂亂地吹著，只有熟悉此脾性的人，才知那是隔天要下豪大雨的預兆。

有時候會想著，古人在沒有氣象預報這類高科技的東西發明前，能一葉知秋，真的就是對自己日常生活的任何大小事和大自然天氣變化有敏銳觀察的細膩之心，達到人與自然的和平共處，也許這才是修行人所謂的真正的天人合一。

原以為這樣的狂風在日落月升後就會慢慢歇息，依照以往的經驗是如此告訴我的。晚飯過後，拿起手機，想要去外頭散步時，一打開門，把腳踏出去廊下沒幾秒，迎面而來的是從廣大黑暗中吹向我的狂風，黑髮散亂地往我臉上開心地拍打，我本能地把身體縮回光明的客廳，打算今晚就不散步了。但最近的狀態實在太又想要沉浸在大自然寧靜的溫柔撫慰中，要不然去頂樓超慢跑好了，這時節頂樓應該不至於冷到感冒吧，冬天已經過了。

於是緩緩地爬上樓梯打開通往頂樓的不銹鋼門，一股比剛才在平地上還要強烈的狂風狂妄地撲打我臉頰，正猶豫要不要超慢跑時，抬頭望見一輪澄紅色的月亮掛在山頭間，真是美極了！腦中便想到最近NASA的「阿提米斯二號」四月一日在美國下午時分的甘迺迪太空中心升空，並執行繞月計畫，然後有四個太空人正坐在頂部的獵戶座太空艙裡，繞著月球飛行，並俯瞰著我們美麗的地球媽媽。當我望著那輪明月時，一想到有人類在那附近，內心突然就覺得好感動，起了雞皮疙瘩。雖然出生時，沒有趕上阿波羅時期的登月計畫，卻能在有生之年再度看到阿提米斯重返月球的計畫時，就會很希望自己能活得更長壽一點，因為好想看看這個世界和這個宇宙的未來會變得如何？

話又說回來，因為那美麗的澄紅月色，深深吸引了我，想著，沒在這樣的月色下散步，有點太浪費這樣的良辰美景了。於是拿了手機就走出光亮，進入有著狂風的月夜小路。

和往常一樣，在前往車站的單車鐵道的那條安靜的鄉村小路上，只有路燈、趴在路邊的流浪狗狗和躲在暗處黑冠麻鷺的嗚—嗚—嗚—求偶聲陪伴著我；但這次我的視線則是一直抬頭望著正前方頭上的月色，直到我拐進右邊，走向單車鐵道的那條筆直的小路，月色才從我的正前方換成我的左上方。

原以為和往常一樣，這條寧靜筆直的單車鐵道小路上，只有我一個人在此散步，偶有機車騎士抄捷徑繞進來這，再繞出去外面的產業道路上，或一兩個戴著耳機跑步而過的男子。

也許是清明連假的關係，這條小路上多了比平常還要多的散步行人，終於看到女性和小孩出現在此。一開始彎進小路時，聽到不遠處有女性咳嗽的聲音，想著：終於有女性在夜間出來散步了嗎？接著沒多久，就看到一名女士牽著一隻狗狗，朝我緩緩走來，待到她離我遠去時，又聽到她咳嗽了一聲，心想著：如果是感冒，怎麼沒戴口罩呢？還在這樣風大的夜晚遛狗呢？還是只是老痰卡喉嚨呢？算了，這樣美麗的月色下，幹嘛去想路人的事情。就這樣接下來的十分鐘，只有我一個人伴著月色在無人的小路上寧靜地散步，風仍舊迎面粗魯地吹來，於是在心中哼起了巴哈平均律的某個旋律片段來安撫內心。

沒過多久，在一個小十字路口要走上小型的人行陸橋時，遇到騎著腳踏車戴著安全帽的小男孩想要彎進來單車鐵道上，後面好像還跟著他的母親，這時小男孩剛好騎到正準備上陸橋的我的旁邊，小男孩看著陸橋入口處的自行車牽引道的標示，便下了車，準備等待後頭的媽媽一起牽車走上小陸橋。

當我走過他的身邊繼續往前行時，便想著：是外地來的遊客嗎？這裡的人平常騎自行車時，從來不戴安全帽的。我小時候還沒有單車鐵道時，也常常和當時的國小同學騎經這裡，也從來沒戴安全帽就在產業道路和鄉村小巷亂鑽亂騎，還被狗狗追殺。

月亮持續緩緩地在東方升起，顏色仍舊美麗，但剛路過的幾個路人，似乎沒有一個人停下腳步像我一樣，凝視著美麗的月亮。正當我走下陸橋再度抬頭望著月亮掛在路邊老房子的上空時，小男孩和他的母親此刻重新騎上腳踏車越過我的身旁，往前騎行。

我在這裡微微地為這美麗的月色短暫停留一下，然後越過大馬路踏回單車鐵道上，原本左邊像馬亞遜叢林的景色這時廣闊起來，全是種稻米的平坦田地，此刻的月亮一覽無遺，不會在被高大的檳榔樹和其他樹木給遮擋住。

這時想起阿提米斯和奧利翁的希臘神話故事，一個愛而不得的悲劇故事，希臘神話大部分都是以悲劇收場；但就算是東方的月亮傳說，也是個悲劇，嫦娥奔月和竹取公主道別離的故事，也為什麼蘇東坡看到月亮，便會想起在遠方的老弟，因過於思念而寫了那首知名的宋詞《水調歌頭》。不管是哪個時代的人，似乎都會迷戀月亮、著迷於月亮的魔力，而賦予浪漫、感傷的調性和思愁情懷並融入在作品中。

看了看手機時間，差不多要回頭了，風呼呼地吹，回去的路上，又遇到一對夫妻推著娃娃車出來散步，看著娃娃車上的小朋友，想著：如果我在三十歲就有了自己的家庭，此刻孩子搞不好比他大了，已經是上國小的年紀了……也許我就可以像他們一樣，一家三口在美麗的月色下散步，享受幸福的天倫之樂。

這時，想起張愛玲的小說中，范柳原在月色下打電話給白流蘇真情告白的那一幕，夢幻美麗的月色真的是愛情的催產素，想著既然是催產素，那我應該去車站走走，看可不可以遇到在月下約會的情侶，但我忘了這裡是鄉下，除了假日的白天有很多觀光客外，車站的晚上幾乎沒什麼人會逗留在此，頂多一些長輩帶著孫子來散步。

果然來到車站，此地安安靜靜的，那更好，讓我可以與月色下的車站獨處，享受只有我一人的片刻幸福時光。這時火車進站了，一些乘客下了車從高架車站走下來，不久，火車也緩緩地離開了。似乎還是沒有人為這美麗的月色駐足停留；看來，只有我這樣的閒人，才會閒閒沒事到貪戀著月色不肯回家。當我專心拍下美麗的月色時，遇到一隻小黑貓，它是火車站的常客，常常會有乘客溺愛地摸摸它，有時輪班的台鐵售票員也會放著碗餵食它，附近的居民散步時也會順便餵食它、摸摸它。我蹲下來對著小黑貓喵喵叫，它停下腳步轉頭回了我，並回應我一聲輕聲溫柔的喵叫，就消失在附近的房舍裡。

我又繼續往車站深處散步，看著美麗的現代餐廳建築，在建築外頭昏黃的燈光下中散步的我，真覺得這餐廳外頭的打燈真是浪漫的很像偶像劇場景，有刻意設計過的。但，我還是很懷念以前還沒修改過的純樸車站，那時候到處都是蓬勃發展的花草樹木、刻在石頭上的詩、寫上牆壁上的詩，到處充滿古色古香又不失自然的古樸氣息，不管是白日午後還是夜晚來此散步，都讓人感到無拘無束地放鬆感；但如今這裡的人工造景和商業氣息逐漸濃厚起來，一時之間還是適應不過來這樣的轉換，連原本的參天老樹，在刻意打光昏黃照明的注視下，都顯得不自然和彆扭了。

望著月色、望著昏黃的燈光，風再度吹上我的臉頰，但已經緩和許多了，這也提醒我時間不早了，該回去了。人會變、地方事物也會變，總是要有不一樣的創新和改造，鄉村才不會沒落，唯獨天上的那輪圓月，從古至今，經歷了多少歲月的變遷、時代的替換、萬物更迭，仍舊安安靜靜地掛在上頭，風靜靜地吹著我返家的路，月兒則是在我背後目送著我回家，跟我說聲：晚安，祝妳今晚有個好夢。便想起李白的那首詩，這樣寫的：「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