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急診室度過的夜晚
記得那年,
我同時面對三場戰役——
升學考試、母親的情緒風暴、以及外公病逝的消息。
鋼琴逐漸遠離,
取而代之的,是教室裡的鈴聲、考卷的沙沙聲,
還有母親越來越重、越急促的呼吸聲。
那時的我,已經開始懂得「體貼」。
懂得讀表情、讀語氣、讀呼吸的變化;
懂得在她情緒快爆炸前,
趕緊安撫、轉移話題,讓暴風雨慢一點來。
我不懂心理學,
只知道只要我說錯一句話,
夜晚就會被眼淚、指責、和濃得化不開的安眠藥味包圍。
母親在外人的眼裡,是光;
在家裡,是碎裂後的星。
在外面,她是有智慧、賢慧、很會照顧家庭的母親。
大家看見的是她的能力、她的體面。
但只有我和妹妹知道——
回到家裡的她,就像一顆被愛炸裂後的星。
害怕失去、害怕孤單、害怕不被需要,
所以抓得很緊、很緊。
她常說:
「妳和妹妹是媽媽的命。」
這句話讓我心裡永遠矛盾:
被愛包圍,也被愛綁住。
被需要的同時,也背負了她所有的夜與痛。
那些在急診室度過的夜晚,
是我和妹妹的成年禮。
只要母親吞下過量安眠藥,
我們就得連夜把她送到急診。
因為我們怕
怕她轉身離開這個世界,
再也拉不回來。
那些夜裡,
我抱著證照考試的書,
妹妹抱著專業術語的默寫單,
兩個未成年孩子蜷縮在急診室角落,
一邊讀書,一邊祈禱母親平安。
有一次,她因心情低落吞下大量藥物,
要求我們道歉,
承認「做錯了什麼」惹她不滿。
但大多時候,
並不是我們做錯,
而是她承受不了外界的傷,
卻把痛倒進我們的身上。
那一夜,是我永遠忘不了的畫面。
急診室深夜匆忙而吵雜,
醫護人員忙著搶救別人的生命。
母親卻情緒失控,
要求我們叫醫師、要求再做檢查、
喊著自己沒有病要回家
要拔手上的點滴
她越激動,
我和妹妹越怕影響其他病人,
能做的只有一遍遍安撫,
一遍遍道歉。
後來她被「約束」在急診治療床,
她哭著求我們把她解開,
說:「我不會再這樣了。」
我們只能含淚解釋:
「媽媽,等您穩定了,就會解開了……」
但她的哭喊淹過整個急診室。
為了不打擾其他人,
我們跪在急診室走廊上,
一邊哭、一邊求她冷靜。
最後,我和妹妹偷偷解開她 一隻手 的約束帶。
換來的不是感激——
而是突如其來、用盡力氣的巴掌。
那一下,
不是痛,是心碎。
我們只是孩子。
可是十八歲的我仍然站在那裡。
沒有跑、
沒有崩潰、
沒有離開她。
因為我以為:
「承受」就是愛。
「撐住」就是孝順。
「不要讓她崩潰」就是我應該做的事。
那一年,
我比任何時候都更接近破碎,
卻也在那裡,結成了最堅硬的殼。
十八歲的我,不是成熟,
是不得不長大。
「我是在急診室的燈光下長大的。
那些夜晚讓我傷痕累累,
也讓我成為能撐住別人的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