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件筆記|洗衣機|從人際請託到人機溝通,洗衣機本身不講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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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人際請託到人機溝通

另一個我深感有趣的面向,是洗衣機的「操作介面」如何重新規定了我們與「洗衣」這件事的互動方式。

過去,如果你想請人幫你洗一件白襯衫,可以直接說:

「拜託這件幫我洗兩次,用冷水,別用太多洗衣粉喔。我差不多晚上下班後過來拿,錢先給你。」

這是一種語言上的請託、協商與共同理解的過程。

但今天,我們面對的,是一台沉默的機器。洗衣機不會懂你的話語,甚至也不需要理解你,這台機器只能理解標準化的符號:注水、強洗、柔洗、預洗、脫水、高速脫水、低溫、滾筒洗淨。

▲洗衣機不會懂你的話語,甚至也不需要理解你,這台機器只能理解標準化的符號。Photo byPlanetCareonUnsplash

我們與洗衣機之間的溝通,必須透過介面 ,一套只屬於洗衣機而不是人類語言的語言。

這種設計,一方面提升了效率與一致性;另一方面也排除了那些無法快速掌握這套語言的人。像我爸爸,他從來沒有學過如何使用洗衣機,即使我願意教他,但他總說:

「太複雜了,我懶得學。」

對他而言,那是一種陌生的科技語法,不是他熟悉的生活語言。他寧可手洗,或拿去投幣式洗衣店、樓下專門的洗衣店,也不願意學習那一排排按鈕背後的邏輯。

洗衣機的介面不僅是科技設計的產物,洗衣機也劃分了誰能成為「操作者」、誰會被排除於使用之外。當我們說一台機器「很直覺」,往往其實是對某些人來說很直覺,對其他人來說卻是不溝通無效的封閉語言

▲洗衣被內縮到家庭內部、邊角的私人空間,不再需要「走到溪邊」,也不再需要「聚在一起」。Photo byBrother YoononUnsplash

洗衣機幫了誰的忙?

許多人曾讚美洗衣機是解放女性的發明:

讓媽媽不必再手洗、不必再忍受寒冷的溪水或腰痠背痛的蹲姿。

但如果我們仔細看今天的家庭,真的有那麼「解放」嗎?

以我自己的家庭為例,洗衣機的使用者仍然主要是女性(甚至連廣告的 TA 也經常主打女性),也就是我媽。洗衣機確實讓家庭的勞動變得輕省了,卻沒有改變「誰應該做這件事」的性別預設。

甚至可以說,洗衣機讓我們對效率有了更高的期待。衣服可以一次洗更多、洗更快,所以責任更重、洗得更頻繁。洗衣的量變了,但操作者沒有變

▲洗衣機的使用者仍然主要是女性(甚至連廣告的 TA 也經常主打女性)。Photo bykalpa mahagamageonUnsplash

二十一世紀的女性不再需要到溪邊洗衣,卻仍然是那個記得要分類衣物、選擇洗程、應對洗衣機故障的人;甚至,在下班抽空之餘還要打電話提醒家裡的「男人」記得將衣服泡水。男性在家庭中仍然常常用「不會操作」來逃避勞動,並合理化這種逃避。

洗衣機沒有顛覆性別分工,反而使勞動變得更無形、更難被看見、更容易被忽略。洗衣機把一項曾經可以「看見的努力」藏進機器的聲音與震動中,讓我們以為「按一下按鈕就好了」,卻忘了背後仍然是需要思考、安排與處理的人。

被藏起來的,不只是機器

洗衣機看似平凡,卻深藏著歷史與社會的摺痕。

洗衣機是一台技術機器,也是一個象徵性的載體。洗衣機改變了我們洗衣的方式,也改變了我們與他人、與空間、與性別分工的關係。

洗衣機藏身在居家的角落,也隱去了那些屬於溪邊的女性記憶;洗衣機沉默地等待指令,也讓語言與勞動的交流被簡化為按鈕的選擇;洗衣機提高了效率,卻也隱蔽了責任的再分配。

或許,在洗衣機面前,我們更應該問的,不是「要選哪一個洗程」,而是:

下一次能不能換一個性別的人來操作洗衣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