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穿著 Prada 的惡魔 2》看時尚產業的浪漫告別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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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 Miranda 還在發號施令,產業早已不是她的了

看《穿著 Prada 的惡魔 2》的時候,整部電影都在勾起我在時尚雜誌編輯部的回憶。

我曾經是紙本雜誌的編輯,同時也做數位行銷。紙本該怎麼寫出深度與訪談、網路該怎麼寫才有流量,這兩套完全不同的邏輯,我都在編輯台上實際操作過。也是在這種夾擊下寫內容、在兩方的針鋒相對裡,看盡了這個產業的變化。直到今天,我的真實感受是——這個產業正在繼續往數位傾斜,而且傾斜得比想像中更快。

所以走出戲院時,我沒有被電影的浪漫感動。我看到的是一部 2026 年的電影,演的卻不是 2026 年的時尚媒體。它演的,是時尚產業希望自己被記住的樣子。

第一集是寫實,第二集是回望

2006 年的第一集是寫實的。那個世界裡,時尚雜誌主編真的有那種權力,一通電話可以決定設計師的命運,紙本封面是品牌爭破頭的位置。Miranda 那種角色不誇張。

但 2026 年再拍續集,整個產業的真實樣貌不是這樣。

如果電影誠實地演現在,Miranda 應該每天看後台數據、跟 CEO 開會解釋訂閱數為什麼又掉了、被迫接受品牌方對封面的「建議」、員工一半是約聘、辦公室一半是空的。

但電影選擇不演這個。它讓 Miranda 繼續凌厲、繼續說「That's all」、繼續趕走不夠時尚的人。因為這部電影賣的不是現實,是一張回到 2006 年的票——賣給已經受夠演算法、KPI、科技公司併購媒體的觀眾。「你看,曾經有一個時代,內容的好壞是由懂內容的人決定的。」

這是一場非常漂亮的告別式。

那為什麼還要看這部電影

寫到這裡你可能會以為我在貶低這部電影。其實沒有。

我反而覺得這部電影非常重要——它不是來反映產業的,它是來幫產業辦告別式的。

每個時代都需要這樣的告別式。當一個產業正在劇烈轉型、當所有人都還沒準備好說再見、當編輯部的人每天還在自欺「我們是文化守門人」、當設計師還相信自己的創作可以不為財報負責——這時候出現一部電影,溫柔地把那個還相信「品味會贏」的世界完整呈現一次,讓所有人可以好好告別。

這是這部電影真正的功能。它不是在演現在,它是在替我們追悼一個已經死去、但我們還沒完全放手的時代。

那麼,2025 年的奢侈品產業,到底發生了什麼

如果這只是一個前編輯的個人感受,可能還不夠有說服力。但這幾年的數字,比電影更殘酷。

2025 年第一季,LVMH 有機營收只成長 1%、低於市場預期;Kering 的整體營收下滑超過一成、Gucci 的下滑更深;連向來被視為穩定堡壘的 Hermès,那一季的成長率也低於分析師預期,是近年少見的減速。三家代表性的奢侈品集團,第一季都不如預期,這在十年前是難以想像的畫面。

更值得注意的是 Kering 新任 CEO Luca de Meo 的動作。他從 Renault 跨界接掌這家以 Gucci 為核心的奢侈品集團,並把 CEO 的獎金結構,從過去單純綁營收成長,重新導向「品牌渴望度」(brand desirability)。換句話說,他承認的是——光看營收數字已經不足以管理一個奢侈品牌的健康度,得換一套指標來量化「品牌還有沒有被想要」。

這比任何財報都還誠實。

創意總監已經變成業績工具

如果只看一個指標就能衡量這場轉變的劇烈程度,那就是創意總監的更替速度。

光是 2025 一年,Bottega Veneta、Chanel、Dior、Gucci、Versace、Loewe 全部換人。Matthieu Blazy 從 Bottega 跳到 Chanel;Louise Trotter 接手 Bottega;Jonathan Anderson 在 Loewe 待滿 11 年後轉任 Dior,並史無前例地同時主導 Dior 男裝、女裝與高訂;Sabato de Sarno 在 Gucci 只待了兩年就被請走,由 Demna 從 Balenciaga 跨集團接手;Donatella Versace 在 Versace 待了 27 年退下來——一年之內,奢侈品產業最重要的幾把椅子全部換人。

McKinsey 與 BoF 在《State of Fashion 2025》報告中對這場洗牌的解讀很直接:奢侈品牌大規模換創意總監,目的是為了「重新點燃需求」(reignite demand)。

說穿了,創意總監已經變成業績工具。

是品牌的銷售數字在決定創意總監的命運

電影裡 Miranda 的權威,建立在一個前提上:時尚雜誌的判斷可以決定品牌的命運。

但現在反過來了——是品牌的銷售數字在決定創意總監的命運。

當一個百年奢侈品牌,要靠 TikTok 上一支搞笑短影片維持文化熱度(Loewe 在 Anderson 任內的策略),當 Kering 的新 CEO 必須換掉 Gucci 的設計師、再從子品牌調人來救火,當整個產業在 LVMH 那份冷冰冰的財報裡被定義為一個「資源配置問題」——Miranda 那個揮揮手就能讓設計師飛黃騰達的世界,已經不存在了。

這不是電影的錯,一部 2026 年的電影選擇演 2006 年的故事,這是創作自由。但身為一個曾經在這個產業內待過、做過紙本與數位內容兩端的人,我看著這部電影,看到的不是時尚的浪漫,而是整個產業集體不願承認自己已經變了的那種無奈。

既懷念那個我們以為自己在做文化的時代,也清楚知道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下一篇預告

下一篇我想談電影裡的 Emily—那個被 Miranda 趕走、被觀眾討厭、被定義為「只懂銷售不懂時尚」的角色。

我想為她平反。

因為當整個奢侈品產業都在向資本靠攏、當所有的創意總監都必須為財報負責、當「品味」本身已經變成 KPI—Emily 看到的世界,可能才是真實的世界。

而電影對他的貶低,可能正是因為產業還沒準備好承認,自己已經變成了 Emily。

資料來源:Business of Fashion、McKinsey & BoF State of Fashion 2025、Bloomberg、WWD、Fashion Dive、Luxury London(2025)

圖片來源:20th Century Studi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