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なかったとはならない。
德國導演瑪莎．希林斯基在《聽見墜落之聲》中，讓四名橫跨百年的女性，共同生活於同一座農莊。從一戰前夕的女孩艾爾瑪、在二戰陰影下成長的艾瑞卡、八〇年代於體制縫隙中掙扎的安潔莉卡，到當代被青春困惑與情感焦慮纏繞的蘭卡，她們宛如行走於時間之河的刻度，將德國近代百年史，緩慢沉積為身體內部的記憶地層。
當身體成為時間的容器
電影並未採用傳統線性敘事來梳理歷史，而是透過聲音、感官與空間的疊合，使過去與當下彼此滲透。於是，歷史不再只是事件的排列，而是以傷痕、恐懼、慾望與沉默的形式，深植於女性身體之中。那些反覆出現的墜落、失序與遲疑，構成了一條幽暗卻持續流動的生命軌跡。在電影裡，「墜落」不只是物理行為，而是一種存在狀態，一次又一次被迫向現實妥協的心理失速。
聲音與緘默：女性如何被書寫
艾爾瑪是四人之中，最接近「敘事主體」的位置。她以語言為工具，試圖建構自身的世界觀，也清楚知曉，在父權與階級交織的社會結構中，女性發聲始終被視為越界。她對「聲音」與「墜落」的反覆思索，實則揭示了女性一旦嘗試掌握話語權，便必須承擔隨之而來的風險與懲罰。語言在此既是武器，也是枷鎖。與之形成對照的，是生存於戰爭時期的艾瑞卡。她將言語轉化為歌聲，以搖籃曲撫慰無法被安放的恐懼。歌唱不再是表達，而是一種自我保存的本能，一種在秩序全面崩解時，仍試圖為生命保留節奏的努力。這些溫柔的旋律，在空氣中反覆迴盪，卻無法真正阻止歷史的推進，只能將創傷暫時延後。
於是，電影逐漸形成一條清晰的軸線：從艾爾瑪的言說、艾瑞卡的吟唱，到蘭卡的無聲，女性的表達方式隨著時代推移，不斷被壓縮、折疊，最終收縮為一種幾乎不再依賴語言的身體回應。
草莓冰棒：無聲之血的當代寓言
屬於蘭卡的時代，語言與歌聲皆逐漸失效，取而代之的，是反覆出現於畫面中的草莓冰棒。那抹鮮紅，在她的唇齒間緩慢融化，如同一種無聲流動的血液，悄然滲入青春尚未成形的感知邊界。這根冰棒並非單純的青春符號，而是一種高度凝縮的視覺意象。甜與冷交錯的感覺，對應著當代情感經驗的斷裂：親密關係被快速消耗，慾望在即刻滿足中失去重量，而創傷則在日常裡被悄然吞嚥。那並非具象暴力所造成的流血，而是長期結構性壓迫所留下的「內傷」，以感官形式存在，卻無法被準確命名。
草莓冰棒因而成為「無聲之血」，不需呼喊、不留痕跡，卻持續證明身體正在承受歷史。它將女性的受傷狀態，從宏觀政治抽離，轉而嵌入極度私密的日常行為，使創傷不再停留於敘事層面，而是被轉化為感覺經驗，直接觸及觀者的生理記憶。另外，更是揭示一個殘酷真相：歷史的暴力不曾真正離去，只是換了一種更柔軟、更難察覺的方式，持續作用於身體。
農莊：地方政治與集體潛意識
貫穿全片的農莊空間，並非情感的歸屬地，而是一座高度政治化的場域。這裡承載著生產、勞動、繁衍與權威結構，是一個微型社會體制。性別角色在此被嚴格界定，階級秩序暗中運作，身體則成為被規訓、被觀看、被消耗的對象。安潔莉卡所經歷的身分迷惘，正呼應冷戰後東西德分裂所遺留的集體創傷。國族認同的斷裂，使個人慾望失去安放之所，只能在體制縫隙中反覆碰撞。即便來到當代，蘭卡仍在農莊的池塘、走廊、牆面與光影，感受過去未曾消散的創傷，層層堆疊出潛意識的迷宮，使時間在此失去線性。更是反覆召喚那些無法言說的歷史幽靈，使當下與過去不斷重疊。
於是，農莊不只是地理座標，而是政治與記憶的交會點。在這裡，生存不斷被重新定義，女性的身體，成為時代書寫的底稿。
在墜落之中，重新理解自由
《聽見墜落之聲》瀰漫有因與無因交織的悲痛，不提供救贖，也不試圖撫平裂痕。希林斯基也未將角色推向純然受害的位置。她始終保留個體的能動性，使每一名女性都在自身有限的條件中，嘗試為自由開闢縫隙，並且成為歷史最後的書寫場域。即使這份自由微弱、破碎，仍在無數次跌落後，構成一種堅持活著的姿態。那或許只是一次凝視、一段歌聲、一次拒絕，卻足以構成對體制的消極抵抗。如尼采所言：
電影拒絕清除痛苦，而是讓其在時間裡持續發酵。那些「沒有聲音的墜落」，正是在歷史反覆重演的荒謬之中，為靈魂保留最後一絲飛翔的可能。
最後在這片漫長的沉默之中，我們終於聽見那些被壓抑、被吞沒、被消音的聲音，仍在時代深處持續回響。
沈黙のなかでこそ、私たちは歴史とともに呼吸している。
本片將於2026年2月6日由 #好威映象 發行全台上映，感謝試片邀請。
📌推薦觀看：蘇菲亞柯波拉《死亡日記》
（圖片來源：聽見墜落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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