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眾生相》| 在崩解的城裡，我們以肉身抵擋遺忘

体から未来を語って、過去を覗くことができる。

青年在小套房內，如儀式般潔淨身體。刮刀滑過肌膚的觸感，是他確認自己仍舊存在的程序。鏡中的臉龐既熟悉又陌生，彷彿隨時準備戴上一張新的面具。青年帶著自己的故事，推開那扇通往他人的門。今日，他將再次奔赴一場未知的邂逅，去見一個新的陌生人。

這不僅是一次性的狩獵，而是一場關於「存在」的實驗。

迴圈般的寧靜，生命最原始的痛楚與歡愉

香港導演李駿碩，試圖透過青年的身影，折射出自身，甚至是整個香港當代的倒影。整部作品如同一本被粗暴攤開、卻又寫滿溫柔筆觸的私密日記。日記裡關於身體、那些破碎的言語，還有無數在巨大變動下顯得微不足道的日常。青年每一次對他人的探問，那些看似關於性癖及生活瑣事的閒聊，背後都牽引出香港世代集體的疲憊眼光。觀者此刻才猛然驚覺，原來我們正與這名青年共度一段呢喃自由、卻又無處可逃的時光。在這裡，主體與客體變得模糊。青年小心翼翼地讓自己處於視線的盲區，像是一個透明的載體，試圖捕捉生命碰撞時那稍縱即逝的幽微瞬間。他放任腦中狂想萬事萬物的道理，反覆搬演著那些包含「他者」的故事，在別人的傷口裡，舔舐自己的血。

每一次肉體的交歡讓時間變得黏稠而緩慢。在汗水與體液的氣味中，感受生命的氣息是真的存在於身體起伏的此刻。不過那些未完成的性愛，必須從獨自一人使用情趣玩具釋放的苦楚，讓人心碎地看到，當連結斷裂，他依然得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再度縱身於他人的故事裡，試圖活著。鏡頭是冷靜的，甚至是殘酷的直視。但青年或是導演拒絕博取同情，也未讓觀者產生任何居高臨下的批判感。在一段又一段的陌生邂逅裡，比起談論虛無縹緲的「愛」，他們更傾向將苦惱與掙扎，化為證明自我存在的語言。

因此，《眾生相》之所以為「眾生」，明指那些尋求連結的肉體群像，暗喻的卻是青年試圖打破孤身一人的烏托邦。即便這個烏托邦是脆弱的、是建立在轉瞬即逝的高潮之上的。他們不期待被世界完全理解，只求在私密的性愛裡，「個人即政治」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口號，而是在宇宙間，被真實區分出來有溫度的肉身座標。

拿去加諸他人的權力，留下真誠

隨著青年與陌生人的交談逐漸深入，話題像墨水般暈開。從個人的情慾困境漫漶至國家的命運，每一個人在有限的真誠中坦露難題。種種對日常的過度侵擾、無力感的蔓延，都揭示了政治權力如同空氣般無孔不入，無法忽視。這些堆疊起來的生命切片，與青年手中閱讀的那本徐華《Stay True 保持真誠》形成了互文：

這段文字如同一句讖語。每一個人的故事有各種模樣，因此這些與無名青年來往的人們，他們都在香港這座浮城中，尋覓自己究竟「能夠成為什麼樣的人」。藉由建立短暫的情感連結，把感情嵌入不同的時間斷面。這是他們在宏大歷史被抹去之際，另類留下個人歷史的方法，用身體記憶彼此。

當身體成為了最後的戰場，也是最後的避難所

在李駿碩的鏡頭裡，身體是時代的縮影，是遼闊蒼穹下的一抹雲，隨時可能消散，卻真實存在過。青年在自我懷疑的遊走中，或許始終沒有找到標準答案，但他用行動證明，在愛與責任的背後，我們唯一擁有的，是裝填著真實敘事的赤裸肉體。

當語言失效、歷史被改寫，唯有身體的痛覺與快感不會撒謊。這部電影將藏在真誠裡最為溫柔、也最為鋒利的秘密，深深埋進了觀眾的肌理之中。我們或許都是那個青年，在黑暗中摸索，確認另一個人的體溫；以此證明，我們尚未在時代的洪流中，被徹底沖散。

歴史の隙間で、僕たちは静かに呼吸を刻み続ける。

本片於2025年12月12日由 #佳映娛樂 發行全台上映。導演李駿碩榮獲本屆金馬獎最佳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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