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hlia·Waston從小就知道,她必須好好表現,才能博得父母心中一點點的地位。身為計畫之外的產物,她不像哥哥們能擁有模型車或電動玩具。父母從未特地為她買過什麼,只是讓她維持著方便打理的短髮,乍看之下,她就像個小小男孩。唯一與哥哥們不同的,是她的眼睛。
哥哥們和父母的眼睛都是藍色的,唯獨Tahlia的是漆黑的。她討厭這雙眼睛,討厭它讓自己和家人都不一樣。雖然是家中唯一的女兒,但父母顯然更喜歡活潑的兒子,他們甚至努力把她當男孩子養育,或許這樣更方便吧。父母總是忙於工廠裡的工作到深夜,對他們來說,生兒子意味著未來能多一份穩定的勞動力。
這天,Tahlia沿著河邊小徑踢著石子玩。不久後,她就要上小學了。對她來說,那只是多了一群會嘲笑她的同齡人──一個女生卻總穿著男裝、頂著短短的頭髮,連一件裙子都沒有,更別提洋裝或漂亮的女鞋。尤其在哥哥們的影響下,她的舉止也一點都不優雅。
一腳踢出,石子滾了老遠,最後停在一個男孩的腳邊。
男孩低頭看著滾來的石子,又抬眼瞧了瞧跑過來的Tahlia,沉默不語,只是隨意一腳,把石子踢進河裡。
「……」Tahlia呆呆望著那顆陪伴自己一整個下午的石頭,被水花吞沒,始作俑者卻一臉若無其事。「你……」她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說:「不關你的事。」
「你把我的石頭……」
話還沒說完,男孩便打斷:「幾歲了還在玩這種幼稚遊戲?腦袋還沒長好嗎?又不是女孩子。」說完,他轉身就走,只留下愣住的Tahlia。
──又不是女孩子……
平時聽到這種話,Tahlia一定會怒吼反擊,可這次卻不同。不知為什麼,這句話讓她生氣不起來,反而只覺得難過。她明明不認識這個男孩,但第一次見到那雙比夜色還深的黑眼睛時,她竟然渴望能再看見一次……
一陣風吹過,臉頰突然涼涼的。她伸手一摸,才發現是淚水。自從四歲起,她再沒流過淚,就算被哥哥嘲笑、戲弄,也從未哭過。然而此刻,僅僅因為男孩的一句話,她的眼淚就奪眶而出。男孩的模樣浮現在腦海裡,她趕緊猛搖頭,把他趕走。
此後,Tahlia每天都會經過那條小徑,卻再也沒見過那個男孩。
9月1日,Tahlia踏進教室,挑了個中間偏前的位子坐下,靜靜等著老師。教室漸漸熱鬧起來,那些早已認識的孩子彼此交談,Tahlia默默觀察,卻沒有勇氣主動接觸,只能拿出課本翻閱。
這時,教室門又一次打開,Tahlia下意識抬頭──眼睛瞬間睜大。是那個男孩!
對於要進入教室,男孩顯得不情願,冷冷掃視了一圈,發現只剩下最前方的位子,就在Tahlia位置的斜前方。他坐下,把一個明顯縫補過的灰色背包放在桌上,翻找出課本。
Tahlia心裡急切,終於鼓起勇氣站起來走到他身邊:「那個,請問……」話卻突然停住,因為她根本不知道要問什麼。
「做什麼?」男孩抬頭,不耐煩寫在臉上。
「我們前幾天在河邊見過……」Tahlia說,「你把我的石頭踢進河裡……」
「所以呢?你想要道歉?」男孩冷冷道,臉上一副全世界都欠他的樣子。「我根本沒印象見過你,就算有,也不會道歉。你還是把心思多花在書上。」
「不是……我不是要你道歉!我只是……」
「只是什麼?」男孩頭也沒抬。
「只是……想和你──」
「好了各位同學!」老師推門進來,聲音打斷了她的話。
Tahlia只好閉上嘴,灰心地回到座位,心裡卻暗自決定,下次一定要成功。
「今天是大家第一天上學,那就先來自我介紹吧!」老師示意從第一位開始。
「Hi!我是Timothy Freeman……Oh,你們可以叫我Tim。」
「Jessie Morgan。」
「Sally Donald……」
很快輪到Tahlia。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Hi,我是Waston,Tahlia Waston──」話還沒說完,教室裡便傳來竊竊私語。
「她是女生?」
「我還以為是男生……」
「幹嘛把頭髮剪那麼短?」
「該不會有問題吧?你知道的,這裡……」一個同學戲謔地指了指腦袋。
「安靜!」老師嚴厲制止,示意她坐下,卻沒有替她辯解。Tahlia覺得委屈,只能握緊拳頭,在心裡默默發誓,總有一天要讓他們刮目相看。
自我介紹繼續下去,直到那個黑髮男孩不情願地站起來:「Severus Snape。」
全班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從同學們帶著惡意的竊語裡,Tahlia才知道這男孩來自附近的貧民窟,父親酗酒鬧事、不務正業,母親則神秘又怪異。夜裡常有人聽見Snape宅傳來尖叫聲,據說是他母親遭到家暴。即便在貧民窟裡,Snape一家也是出了名的詭異。
可Severus對那些議論完全充耳不聞,只是冷淡坐下,繼續翻開書。這讓Tahlia對他印象更深,只是他根本不記得自己……這讓她心裡泛起一陣酸楚。
當天,班上同學就得出結論:他們班有兩個怪人──Tahlia·Waston和Severus·Snape。
Tahlia原以為,同樣被孤立的兩人之間或許能產生一絲惺惺相惜。但事實並非如此。Severus從不與任何同學交談,甚至連老師也在他的眼神裡顯得低人一等。開學幾個月下來,Tahlia始終沒能真正和他說上話。
不過,老師對她的態度卻漸漸不同了。Tahlia展現了驚人的學習能力,聰慧又謙遜。老師在佩服之餘,也逐漸理解她的家庭狀況──那才是她裝扮中性的根本原因。自此,每當有人嘲笑她,老師便會嚴厲斥責。漸漸地,班上同學也開始主動和她說話,甚至發現功課難題她總能解答。第一印象被推翻後,他們才知道Tahlia其實很好相處。
唯一不變的是Severus·Snape。他依舊孤僻,功課只求及格,心思顯然不在學業上。午餐時,他常常一個人對著空空的餐袋發呆。Tahlia心裡不是滋味──雖然她在家不受重視,但至少母親不會讓她餓肚子。更何況,自從老師拜訪過家裡,父母對她也開始多了些關心。但Severus卻依舊過著被忽視的日子。
那天,當同學們開心用餐時,Severus依舊獨自面對著空空的餐盒坐著。Tahlia暗下決心,把午餐的一半裝到餐盒蓋裡,放到他桌上。
「你這是幹什麼?」男孩瞪著她,這是幾個月來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要吃飽才有力氣念書。」Tahlia理直氣壯地說,「你常常沒午餐,這樣對身體不好……」見他想回絕,她趕緊補充:「這不是施捨,我媽媽每次都裝男孩子的份量,我吃不完。食物不能浪費。」這些話她練習了很多次,因為她知道他不會輕易接受好意。
男孩沉默了。Tahlia知道自己成功了。她走回座位,假裝專心吃飯,卻忍不住用眼角偷瞄。過了許久,她終於看到他猶豫著拿起餐具,這才心安地低頭。
等她快吃完時,空空的餐盒蓋被放回她桌上。她抬頭,正對上Severus的目光。
「食物不能浪費,你自己說的。」他冷冷道。
Tahlia眨眨眼,隨即明白,輕聲回答:「嗯,謝謝你幫我解決困擾。」
「不用謝。」男孩丟下話,轉身回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