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讓我覺得不自由的除了身心靈上的病痛外,就是靈魂被困住了,被困在某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我想求救但不知道怎麼求救,甚至無法向親人求救,因為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發生甚麼事了。那樣的感覺,真讓我發自內心的感到恐懼,那是跟生病住院不同的恐懼感,是我此生都不想再發生第二次了。
當時十四歲的我,那時我的靈魂可以意識到自己的這身軀是活著的,但沒辦法清楚地看到、聽到、聞到、感受到外界所有的連結,就好像我的五識被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給拿走了,不!感覺是被蒙上一層厚厚的蓋子,只剩下意識遊走在夢境中,我的魂魄簡直像被困在夢境中,我沒辦法和外界的親朋好友求救,我甚至不知道那十天,是我本人在跟我爸媽對話,還是有另一個意識在跟我爸媽對話。
那樣的不自由感,甚至是恐懼感,是一種你的生命和你的意識會被另一個不知道什麼東西的東西給剝奪的恐懼感,是你與世界漸漸要脫節的恐懼。有時候人之所以會覺得想要有活著的動力,是因為我們可以感受到自己與世界的連結、人與人的連結,那樣的喜怒哀樂、悲歡喜樂、溫暖痛苦等等的情緒渲染著我們;在我們難過時,我可以感受到這個我此刻是在難過,內心痛痛的,眼淚可能會不小心就如雨嘩啦啦地掉下來;而在開心時,感到心底好像長出了翅膀或著生出了一匹飛馬,帶著我到處翱翔彩虹色的天空,穿過棉花糖色的雲朵,彷彿隨時我伸手一揮雲朵就真的變棉花糖了。
但那時候的我,就像一個喪屍,一個會動、會呼吸的軀體,聞不到任何味道;聽不太清楚親朋好友對我說的話;看不清楚現實中的花花草草、一景一物;無法感受到別人的喜怒哀樂;甚至連自己是不是還在現實世界也不清楚,也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那時我只知道我的靈魂被困住在未知的地方。
那幾天我的夢境異常清晰、清楚,夢見剛過世不久的外婆牽著我;夢見黑暗的空間一大整片的墓園裡,人形骷髏對著我說話。那時在夢境裡的我感覺特別特別的難過,看見外婆的難過、看到骷髏對我說話時的難過。我記得在夢境中的我,不想回到那樣喪失自我的模糊現實世界裡,當時特別眷戀著「睡覺」這件事情,因為只有在夢境,我才可以感受到真正的我在這裡,靈魂特別的自由、特別的放鬆,沒有推積如山的作業、沒有一大堆預習不完的課業、沒有永遠考不完的試、更沒有父母親和旁人對我釋放出來的不必要的過多期待……
長大後,慢慢去回想這件神奇又解釋不了的事情,那倒底是民俗傳說中的,所謂魂魄被魔神仔牽走,還是心理學上所說的「解離」或者「失現實感」之類的,自我與世界脫節,像是靈魂出竅般地看著那副好像是自己的身體在現實世界遊走。
雖然到現在仍舊不明白當時十四歲的我,這樣的事情為什麼偏偏只發生在我身上,全班四十幾個人去露營,全校一百多人去露營,就只有我變成另一個人,事後,家人、老師和朋友全都說,我是中邪,被魔神仔附身,魂魄被牽走。
但也許那時候隱藏在深淵底下的我,無意識地想逃避這樣不斷拿成績被比較的世界,只是在找一個機會讓靈魂可以脫離這樣充滿束縛的現實世界,於是利用宿營生病的那個契機,把自己與現實世界的連結給斷開了,自己困住自己的靈魂,躲到夢中的世界去了,如果那時候,師傅沒有收驚,我是不是永遠就回不來了呢?我也不知道。
*寫於二零二五年,五月六日,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