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退去貴族光環之後:波特羅《飲酒者》為何讓人想要靠近?
在台北《圓潤的魔法 波特羅特展》中,我先經過一連串國王、王后與權力人物,接著,《飲酒者》(Two Men Drinking,2011)忽然出現在眼前。
沒有華麗的身分,也沒有英雄式的姿態。畫裡只有兩名站著喝酒的普通男子,以及酒杯、香菸、裸露的磚牆與繞著燈泡飛舞的小蟲。觀看的節奏像是突然從宮殿走進一條鄉間小路,這樣的跳躍讓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喧鬧的酒局,而是兩個人的沉默
第一次看見《飲酒者》時,我直覺把畫裡的兩個人當成喝醉的人。提到醉漢,很容易想到喧鬧、失控,甚至令人想保持距離的形象,但他們並不具有攻擊性,也沒有吵架或鬧事。
他們只是安靜地站著喝酒,神情有些憂愁,也有些茫然,像是各自堆積了不少心事,卻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說起。
起初,我想到的是下班後疲憊喝酒的父親。再看久一點,他們又像兩個大學室友,晚上各自回到住處,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喝到神情恍惚、昏昏欲睡。
這幅畫並不使人感到沉重得難以呼吸,反而帶著一種日常的荒謬感。當熟悉的朋友喝得垂頭喪氣,甚至有些呆滯時,我們有時會覺得好氣又好笑。那個笑不是冷漠,而是因為這個瞬間太真實,也太親密。
圓潤的身體,改變了觀看的距離
波特羅筆下的人物經常被簡化成「胖胖的人」,但他真正持續探索的是體量所帶來的視覺感受。人物的臉、肩膀、手臂與腹部被放大,身體像是向畫面外不斷膨脹,占據遠比現實人物更大的空間。波特羅也曾將自己的創作重點形容為對體量與感官性的追求,而不是單純描繪肥胖的人。
一般而言,龐大的身體可能帶來壓迫感,《飲酒者》卻沒有如此。兩名男子幾乎塞滿畫面,卻顯得柔軟、笨拙,甚至帶著一點童話人物般的親切感。
這裡也出現了一種有趣的反差:我們可能因為飲酒過量的形象而產生戒心,也可能對豐滿的身體抱有既定印象,但波特羅的造形語言,使這些原本容易被疏遠的人物變得可愛而容易接近。
他們依然憂鬱,依然可能喝得太多,卻不再只是一種負面的社會形象,而是兩個讓人想停下來聽聽故事的人。
直線、裂牆與小蟲,撐住巨大的身體
人物的身體充滿圓弧,背景卻不是同樣柔軟。裸露磚牆的方形結構、牆面的折線與不規則色塊,帶來許多堅硬的邊角,剛好撐住兩個圓潤而巨大的身體。
假如人物與背景全部由柔和的曲線構成,畫面或許會顯得過於鬆軟。現在這些直線、方塊與尖銳的轉折,反而讓人物的體量更加明確。
頭頂的小蟲也很有意思。牠們小得幾乎只是幾個點,與兩名占據大部分畫面的男子形成極端的尺度差異。人物之所以顯得巨大,不只因為身體被放大,也因為畫家在他們身邊放進了如此微小的生命。
反差,或許才是波特羅迷人的地方
類似的距離變化,也出現在我觀看波特羅其他題材時。馬戲團可能讓人想到童年的歡樂,也可能使關注動物處境的人感到殘酷;但他筆下的馬戲團、貓、老虎與大象,時常帶著鮮明色彩和繪本般的氣息。
這不表示那些題材原有的複雜性消失了,而是波特羅筆下的形象,經常同時容納彼此矛盾的感受:嚴肅與幽默、權威與笨拙、疏離與親近。
《飲酒者》也是如此。飲酒與憂愁、巨大身體與微小昆蟲、圓潤曲線與方形磚牆、帶有貴族氣息的權力人物與街邊酒館裡的普通人,這些反差一層層堆積,讓原本可能被匆匆略過的兩個人,逐漸變得令人好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