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總說:「我是為妳好。」
那份「為我好」,
常常讓我忘了自己想要什麼。
有時候,她在外面可以維持笑容,
回到家裡,所有壓抑的能量就傾瀉出來,
我們成了她的出口,也成了她情緒的容器。
母親時常會替我們抱不平,
說為什麼別人都會欺負我們,
為什麼這世界對我們不公平。
但她那些「抱不平」的話語,
往往是在她自己情緒混亂時的投射。
那樣的能量,反而會讓我更疲憊,
因為我感受到她是在把自己承受不了的傷,也灑落到我們身上。
有時我真的想對她說:
「您都這樣對待自己的女兒了,
為什麼還期待別人會善待妳的女兒?」
但我知道,那句話說出來,她會更崩潰。
於是我選擇沈默,用一種無聲的方式,
學習如何不再被她的風暴捲入。
那幾年,是我生命裡最難忘的夜。
母親因長期服用鎮定劑與安眠藥,
情緒起伏劇烈,
她時常在極端的邊緣徘徊,
說出令人難以承受的話,
做出一些讓人不知所措的行為。
有時她情緒不穩,會以吞藥威脅我們,
說著「死了就好」之類的話。
甚至在混亂中,曾對父親說出極端、
傷人的話語——
要他做出不該被說出口的事,
只為了讓她感覺被在乎。
那樣的語言與情境,
讓我與妹妹都陷入深深的恐懼。
還記得有一次,
她在服用大量安眠藥後
仍執意騎車帶著我們外出,
途中還要妹妹在紅綠燈下大聲說出
那些荒謬、羞辱性的話。
那是一場我們從未預料的風暴。
雖然我們都保持清醒、懂得保護自己,
但那份言語的暴力與精神的恐嚇,
仍深深刻進我們的成長記憶中。
更讓人心碎的是,當
母親恢復清醒後,
她對那些情緒裡的話語一概否認。
她會哭、會跪、會求我們原諒她,
說自己只是太痛苦。
於是我們這些孩子,
只能反過來安撫她,
對她說:「不是妳的錯,我們知道。」
可是,那真的沒關係嗎?
那時的我,
第一次體會到什麼是「情緒的暴力」
它沒有刀刃,卻能讓靈魂碎裂。
那段歲月,我與妹妹不只是女兒,
更像是被迫長大的大人,
學著在混亂裡保持清醒,
在恐懼裡尋找平衡。
多年後,
我在《道德經》裡讀到一句話:
「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
我才懂,真正的力量不是反擊,
而是願意在破碎中,不再複製傷害。
《易經》也說:「坎為水,陷而不失其性。」
坎卦象徵困厄與深陷,
但若能守住本心,不隨境轉,
那股柔軟的水性,終會化為通透的智慧。
如今我明白,那些經歷不是詛咒,
而是一場靈魂的鍛鍊。
它讓我懂得:
黑夜再深,也能孕育光;
恐懼再重,也能化成慈悲。
也許,這就是療癒者的誕生
從破碎裡學會修補,
從崩潰中學會愛。
師父曾提醒我:
「即使面對再大的困難,
妳也已經足夠站在眾人面前。
妳的人生功課,
是要學會讓妳的神性展現出來。」
我想,也許這段母女關係本身,
就是我學會「如何展現神性」的途徑。
不是逃避,不是報復,
而是帶著光與覺察,在風暴中不被吞沒。
母親的黑夜,
也許永遠不會完全結束。
但我知道,
當我能以愛與界線並存的方式看著她,
那股從童年以來的黑夜,
也將慢慢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