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來世,依然遇見你
《若有來世,依然遇見你》
第一世|愛而不得
綿綿細雨飄落在大街小巷,打濕了灰黑色的石板路。
華燈初上,街頭人影匆匆,黃包車沿著濕潤的街道,以均勻的速度穿梭而過。車輪輾過積水,濺起細碎的水花,融進這座城市朦朧的夜色裡。
不多時,一輛黃包車停在一棟白色華麗的建築前。
百樂門。
那是當時上海灘最著名的舞廳之一,上流社會的名流、富商、公子哥兒,皆在此觥籌交錯、談笑風生。
車簾掀起,一抹身穿紅色旗袍的女子,手持油傘,緩緩從車上走下,她約莫二十歲上下。
短捲髮俐落地貼著耳側,眉眼清麗,臉上只施了淡淡胭脂,卻自有一股不張揚的端莊與明豔。
黃包車伕恭敬地替她放下腳踏,又微微躬身。
一眼便看得出來,這不是普通車伕,而是府裡的家僕,今日奉命載自家小姐前來赴約。
女子下車後,卻沒有立即往前走。
她回過頭,看著始終低垂著頭的家僕:「以後,別再低著頭,不敢看我。」
家僕一怔。
女子看著他,語氣平靜而自然:「我不害怕你的容顏。」
她微微一笑:「你我之間,也沒有誰比較高貴、誰比較尊榮。我們生而為人,本就是平等的。」
家僕怔怔地站在原地。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遲疑地、緩緩抬起頭。
一側及至下巴的短髮遮住了他半邊臉,那張臉上,有一道火燒留下的疤痕。
他的眼神銳利而警戒,卻又帶著幾分不解。
他似乎已經習慣了別人看見他的臉時,那一瞬間的閃躲與嫌惡。
可是眼前的女子沒有。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她的眼眸裡盛著一抹溫暖的笑意,沒有憐憫,沒有害怕,更沒有任何高高在上的施捨。
那一刻,他像是接收到了一個無聲的意念。
——你不必躲。
——我真的不怕。
他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原本微彎的脊椎,也一點一點挺直。
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抬起頭,也是第一次,他覺得自己或許真的可以站在一個人的面前,而不是永遠卑微地站在她身後。
女子看了一眼百樂門:「今晚有重要的生意要談。」
她輕輕嘆了口氣:「看來今晚有得熬了。」
她從白珠鑽色的手拿包裡取出幾枚大洋,遞給家僕:「喏,去買點夜宵吃吧。」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累了就歇會兒,不用一直等著我。」
說完,她便轉身走進燈火璀璨的百樂門。
那個年代,一個女人要承擔父親留下的家業,已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更何況,她還要走進男人主導的商場,與軍閥、富商、公子哥兒談生意。
她從小便跟著父親出入各種場合,父親教她看人,教她談判,教她辨識人情背後的利益。
也教她明白,商場上從來沒有真正的朋友,只有利益與選擇。
只是她沒有想到,自己會這麼早失去雙親。
母親在她年幼時便離世,父親也在久病之後撒手人寰。
家中只剩她一個獨女,於是,她不得不一肩挑起父親打拼一生的事業。
她不願讓父親一生的心血,在自己手中敗落,所以她比任何人都努力,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沒有退路。
推開百樂門的大門,燈光、音樂與人聲瞬間迎面而來。
舞池裡,男男女女穿著當時最流行的服飾,隨著音樂翩然起舞。
幾名衣著華貴的公子哥兒端著酒杯,在一張張桌子之間穿梭。
而她今晚的客人,已經在角落的一桌等候。
席間坐著當地有權有勢的軍閥,以及幾名富家公子。
她落座後,很快便與眾人談笑起來。
她沒有因為自己是女人而畏縮。
反而憑著敏銳的觀察力與出色的生意頭腦,一點一點將話題掌握在自己手裡。
她的遠見與膽識,很快便贏得了席間眾人的讚賞。
酒過幾巡,中場休息時,她起身離席,到門外透透氣。
夜雨仍未停,她才走出去沒多久,便看見自己的家僕站在不遠處。
他靠著牆,嘴裡叼著煙,視線望向遠方。
她走過去,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
家僕嚇了一跳,嘴上的煙差點掉下來。
她看著他的反應,忍不住笑了:「怎麼?」
她挑了挑眉:「來不及把你的臉藏起來,嚇壞了?」
說完,她伸手將他嘴上的煙取了下來,毫不在意地叼進自己嘴裡。
家僕愣住:「小姐,妳……」
他下意識看了看四周:「這樣給其他人瞧見,不太好。」他是真的擔心。
若讓旁人看見小姐與家僕共抽一支煙,不僅有損她的聲望,更何況男女有別。
而且在那個年代,一個大家閨秀抽煙,本身便已足夠惹人議論。
女子看著他慌張的神情,反而笑得更加從容。
她深深吸了一口,櫻桃般的紅唇間,緩緩吐出一縷煙霧。
左手托著右手手肘,她望著遠處燈火,淡淡說道:「別緊張。我都不在意了,你窮擔心什麼?」
她轉頭看向他:「人世間存在太多條條框框,若是活著總要在意別人的目光,人豈不是活得太辛苦?」
她輕輕笑了「無妨。」說完,她又轉過頭,任由煙霧在夜色裡慢慢散開。
而站在她身旁的男人,望著她的側臉,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生,大概再也不可能愛上別人了。
終章|生命最後一刻
她終究沒能活過三十歲,肺癆讓她的身體一日比一日虛弱。
生命最後的那一天,她躺在自家庭院側廳的貴妃椅上。
窗外透進自然的光,她的宅邸帶著濃厚的中西合璧風格,巴洛克式的建築與民初宅院交融在一起,中庭的天井將光線引入屋內。
庭院裡,家僕們仍然忙碌地做著日常工作,世界並沒有因為她即將離開,而停止運轉。
她的身旁,跪著那個陪伴她多年的人。
此時的他,已經淚流滿面。
她吃力緩緩睜開眼,看著他。
臉色蒼白得幾乎沒有一絲血色,連唇上的紅都褪盡了。
「你怎麼啦?」她虛弱地笑了笑:「哭得那麼傷心。」
他低著頭,肩膀不停顫抖:「我不捨得您受苦。」
他哽咽著:「若是可以,我願意拿我的壽命,換您多一些時日。」
她望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意外,反而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你偷偷愛我很久了吧?」
他猛地抬起頭。
她的唇角微微勾起:「不然,我們既沒有血緣,你怎麼會願意拿自己的命換我的命?」
他的眼淚再也止不住:「小的……確實愛慕小姐許久。」
他終於說出了藏了一輩子的話:「自從老爺把我帶回府裡那一天,我便愛慕小姐。老爺過世時,曾託孤於我,要我好好照顧孤身一人的您。您的善良、您的好心腸……小的這輩子都會牢牢記著。」
他越說越激動:「只是……」他的聲音開始顫抖:「小的不敢逾越身份,小的不配。」
那一句「不配」,像是藏了幾十年的傷。
她安靜地聽著,然後抬起手。
那隻手已經虛弱得不停顫抖,她輕輕覆上他的臉,觸碰到那道火燒留下的疤痕。
他整個人僵住。
她仔細端詳著他的臉,像是終於有了一個機會,可以真正、毫無顧忌地看著他。
「今天終於能好好看清你的臉。」她的聲音很輕:「還痛嗎?」
他的眼淚瞬間落了下來,從來沒有人真正看見過他的傷,更沒有人問過他,痛不痛。
可她問了,她不是在看他的傷疤,她是在看他。
他伸出手,覆住她冰冷的手掌,讓她的溫度停留在自己的臉上。
下一刻,她微微用力,將他的臉勾近自己。
一個吻。
又一個吻。
像雨點般輕輕落在那道燒傷的肌膚上。
他像被電流擊中一般,整個人顫抖起來。
那是他一生都不敢奢望的溫柔。
她看著眼前這個哭得失去所有防備的男人,伸手輕輕擁住他。
在他耳邊,用最後一點氣息說:「謝謝你,這輩子一直陪在我身邊,讓我不至於活得太孤獨。」
她停了一下:「有什麼遺憾……下輩子再續吧。」
他像是突然被她最後一句話刺痛,緊緊抱住她:「說好了,下輩子不能騙我,我不會走,不管這輩子,還是下輩子,我都不會走……」
他的聲音支離破碎:「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愛妳……」
她靠在他的懷裡,眼角帶著一滴淚,然後安靜地停止了呼吸。
第二世|終於相愛
很多很多年以後,她再次來到這個世界。
七歲那一年,她第一次見到他。
他是父親身邊的員工,比她大九歲。
那時候的他,就像一個大哥哥,陪她玩,陪她說話。
在她童年的世界裡,他一直都是那個熟悉而可靠的存在。
她不知道為什麼,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心裡便有一種難以解釋的熟悉感。
彷彿不是第一次見面。
而是——終於又見面了。
那年,他去當兵,離開之後,他們開始通信,一封又一封的信。
那些原本說不出口的話,透過紙張慢慢抵達彼此手中。
她也在那段距離裡第一次明白,原來自己對他的感情,早已不是妹妹對哥哥。
她愛上他了,而他,也愛她。
這一次,他沒有再把愛藏在心底,他們真的相戀了。
那段感情並不長,卻真實存在過。
直到後來他們分開,不是因為不愛,而是因為現實,父母知道後極力反對。
他們認為他的家庭太過破碎,認為他沒有足夠的條件,認為他配不上她。
那句曾經在上一世沒有說出口的「不配」,這一次換成了別人的聲音。
可是不同的是,這一世,他曾經真正得到過她的愛。
他不再只是躲在她身後偷偷愛她的那個人。
他們曾經牽過手,曾經相愛,曾經把心交給彼此,只是最後,仍然不得不分開。
分開之後,他沒有真正放棄尋找她,直到過了二十年,他們再次重逢。
那一刻,兩個人都已經走過了許多人生,沒有年少時的衝動,沒有非要在一起不可的執著,只是看著彼此,忽然笑了。
像是生命兜兜轉轉,終於又把兩個熟悉的靈魂帶回彼此面前。
這一次,他們沒有重新成為戀人。
她有自己愛的人。
他也遇見了愛他的人。
後來,他結婚了。
可是他們依然留在彼此的生命裡。
成為朋友,成為像兄妹一般的存在,也是彼此少數可以真正談心的人。
他知道她那些不願意讓別人看見的部分。
她也知道他的傷、他的脆弱,以及他一路走來的辛苦。
他曾經對她說:「我想陪妳一生。」
說完,他又笑了:「但我知道,不可能。」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看著他,因為她知道,這一次,他們已經不再是那個「愛而不得」的故事。
他們曾經相愛,也曾經失去。
如今卻選擇用另一種方式,繼續理解彼此。
也許,這就是兩個靈魂真正的成長。
第一世,他愛她。
卻因為自卑、身分與恐懼,始終不敢真正走向她。
直到生命最後一刻,才說出:「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愛妳。」
第二世,他終於走向她。
他們真的相愛過。
他終於知道:自己不是不配被愛。
只是人生有時候,即使兩個人相愛,也未必能成為彼此的伴侶。
於是,他們又學會了另一件事。
有些愛,不一定要用「在一起」證明。
有些人,也不一定要成為戀人,才能成為一生重要的人。
他們從愛情走向理解,從思念走向陪伴。
從曾經的遺憾,慢慢變成一種深刻而安靜的連結。
不是天天黏在一起,不是彼此佔有。
而是在人生某些時刻,當世界很吵的時候,他知道她會懂。
而當她有些話不知道該對誰說時,她知道,他聽得懂。
他們不再需要證明什麼。
也不再需要問:「你是不是還愛我?」
因為有些感情,早已超越了這個問題。
也許這就是他們這一世真正完成的功課。
前一世:愛而不敢靠近。
這一世:愛過,也敢於靠近。
前一世:因為自卑而覺得自己不配。
這一世:終於知道自己值得被愛。
前一世:只能偷偷守著一個人。
這一世:終於可以坦然地走進彼此的生命。
而最後,他們沒有把愛弄丟。
只是讓愛換了一種形狀。
從戀人,變成知己。
從心動,變成理解。
從想要擁有,變成願意陪伴。
從「一定要在一起」,變成:「我希望你的人生裡,一直有我。」
如果真的有來世呢?
她想,她還是會想遇見他。
不一定要再成為戀人,也不一定要重演一段轟轟烈烈的愛情。
她只希望在人海裡再次遇見他的時候,他不必再低著頭,也不必再偷偷愛她,他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到她面前。
而她也會認出他,也許只是第一眼,也許只是某一個笑容,也許什麼都不記得,卻會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熟悉感。
彷彿靈魂在告訴她:「這個人,我認識。」
而她會笑著對他說:「好久不見。」
至於往後是戀人、朋友、知己,還是彼此生命裡某一種說不清楚的關係,都沒有關係。
因為他們終於明白,真正想延續的,從來不只是愛情。
而是,那個在茫茫人海裡,始終能看見彼此靈魂的人。
所以,如果真的還有下一世,我仍然想遇見你,不是因為我們還欠彼此什麼。
而是因為這一生走到最後,我才終於明白:有些人來到生命裡,不只是為了成為你的愛人,而是為了成為那個,陪你走過歲月,見證你成為自己,也始終最懂你的人。
而這一次,我們不必再約定。
如果緣分還在,我們自然會再次遇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