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裡子卻要面子的人生,臨老仍被恐懼纏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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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母親的床沿,一個骨瘦如柴的老人蜷曲在床上,瘦弱的身體深陷沒在單人床上薄薄的涼被裡, 她瞪著天花板的某個點,淘淘不絕的講著時空錯亂奇奇怪怪的亂七八糟的話,我再討厭母親,每每見了她,口罩底下還是鼻酸流淚。

「阿姨有沒有來看你」我問。

「有啊。」

「屘姑有沒有來看你?」

「都有啊,他們都有來。」

母親住進安養機構三年了,也失智三年了, 事實上這些人根本沒來過,我早看清人情冷暖。

「那我爸呢?他有沒有來看你?」

「有啊,下午他和他女朋友要來,那個女的現在住在家裡。」

父親住在另一間安養機構,不可能會來,而老家早已雜草叢生,久無人居,至於女朋友嘛,至少這十幾年來並不存在。這並不是母親幻想出來的人物,只是我很確定這些年來父親並無女友。

失智前的母親極愛面子, 看得比命還重,什麼都要做給別人看,什麼都怕別人笑,當年父親退休後整天往外面跑,我上了高中後也待不住家裡,和母親談話不輕鬆,跟她講二句話,她就開始挖苦數落人, 一個屋簷下大家各過各的,家裡常常沒人,她卻也要各樓全開亮燈,不是為了安全,是她說不想讓鄰居覺得我們家老空著沒溫暖,會被人笑。

我也不知自己為何要問她這些人是否來探望過她, 也許還期待她其實並沒有失智,只是裝病,如同她從年輕時就愛哭鬧上吊,老嚷嚷著跳樓吞藥的,唯一一次來真的,是才站上椅子還沒找到掛絲巾的地方時,就自己爬下來大罵我們又蠢又不孝。

不過,光是用言語老說她要死,就足以讓幼稚園大班的我嚇破膽,她随時可能去死的惡夢,直到我上大學離家後才能漸漸睡得安穩。

如今,她沒有裝,真的病了。

而她這輩子心底最深沉的恐懼便是擔心父親「在外口帶查某」,那等於她的婚姻失敗。特定的某個時期裡是擔心外面的「那個」女人,長期而言則是外面「有」女人。


父親的工作不需出差,不曾夜不歸宿,沒帶女人回家過,也從來沒有外面的女人來家裡鬧事過,在沒有手機的年代, 家裡也沒有過陌生女人來電,更沒有那種接起來就掛斷或不說話的可疑電話。 但我相信他一定有過幾個「紅粉知己」(依照30年前的話來說)。

他那突如其來的打扮,買衣服噴香水,還有眉開眼笑愉悅的回家時,那是當男人戀愛時的證據,我國中時就看懂了。

母親認定父親和外面任何一個女性朋友,個個都有染,總要把我扯進他的夫妻關係中,說父親多髒多花心。這些話她不該告訴孩子的,我那時也才15歲而已。

原來就算失智了,她的恐懼還纏繞著她,我去看望她也待不了太久,我一起身她便又急又氣的嚷嚷著:「你又要趕著走啦,你為什麼總是不跟我待在一起!」

是啊,我一直都沒辦法和她待在一起太久,事到如今,我要去安養院探視之前,心裡就像壓著大石,呼吸極沉重,不斷的喘著大氣,於是便一天拖過一天,愈來愈少去了,寫到這裡,鼻子又一陣酸楚。

我最近的生活也遇到了一些不如意事,千頭萬緒難免亂了陣腳,在處理事情的過程中,我也想維持體面,保持優雅姿態,不與之一般見識, 但是內心波濤洶湧,每晚氣得睡不著,憤怒的快要膛炸了。

若非發自內心的從容平和,那麼所謂的體面,優雅,就只是沉重的形象包袱罷了。實則我已身中內傷,夜夜難眠。

母親要了一輩子的面子, 不離婚,不將家醜外揚,卻一昧的將孩子拖進她的婚姻裡一起受苦折磨,裡子早就沒了,卻要面子,直到這三年她失智入院、父親不聞不問、母親的另一個孩子不見人影,我向親友們尋求幫助時,大家才知道我們家的關係早已殘破不堪。

沒裡子卻要面子的人, 永遠擔心著別人的眼光,臨老了仍被失敗與恐懼纏繞。人生,不就是能吃得下睡得著,不讓自己內心受苦嗎? 這些,遠比面子重要多了。

*小羊貝貝:臉書 IG  部落格